星期日現場﹕明德權貴 格物河蟹 港大百周年㷫典
【明報專訊】港大百周年校慶確是盛事。活動橫跨年多兩年,種類也多﹕如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講學、跟昂山素姬視像對話、跟一百間義務團體合作展開社會服務計劃…… 每個部門傾力「進貢」幾個冠以「港大百周年」銜頭的活動。港大校園本來狹小,活動也多,現在加上一系列的百周年活動,更形熱鬧。
星期四的港大百周年慶典,該是焦點中的焦點,可是這場慶典卻低調得很。校方說,沒有篩選出席的學生和校友,有場內出席同學說他聽說所屬學系有公開招募,但他沒有報名,後來是學系主動邀請他。說實話,每個部門也有相熟學生,招募學生義工和臨時演員時,他們自然是第一選擇,邀請一直擔任百周年校慶義工的學生出席也屬正常,沒有證據說校方政治篩選學生和校友。不過我和身邊的大學同學沒有收過通知,那倒是事實。
港大職員更是蒙在鼓裏。先別說當日層出不窮的保安措施,也別談同事們如何突破重圍上班,職員一不留神,也許根本不知道有這場慶典。慶典後查百周年校慶網頁有提及是次慶典,可是同事說,8月18日這一欄在百周年活動表上,一直是什麼事也沒有發生。網頁以外,校方卻似乎沒有正式向職員公布過。如此重大事件,校內亦不見海報宣傳。我首次得知此事,是一星期前一名記者朋友問我慶典會在8月16至18日哪天舉行,屆時其中一天李克強會出席百周年慶典,我一頭霧水,沒聽說過。後來是港大公關正式向傳媒公布,我才從他口中得知是哪一天。
翻查電郵戶口,第一次收到校方正式並公開通知職員李克強將出席慶典是本周三,即慶典前一天。第一封電郵內容為校方很榮幸邀得副總理李克強出席,各職員可觀賞網上直播;同日第二封內容為明天校園部分路段將會在部分時間禁止車輛駛入,如有問題可致電某部門某先生查詢。
現在回想,是次李克強訪港彷彿變成了港大各部門職員間不能說的秘密。這星期我才陸陸續續地有個很模糊的概念,原來大學很多部門也有參與其中。據說當天警察將港大職員的通行證分成約15隊,每隊大致上代表一個部門,牽涉之廣可想而知。當日儀式的流程表全文並沒有出現李克強或Vice Premier或 Li Keqiang,全部以LEADER代表,六個英文字母全部大楷兼粗體的LEADER。校長副校長等人在校內文件亦有簡稱,但粗體並全部大楷,則是聞所未聞。我無法得知為何連名字也沒有提,但當那六個粗體大楷英文字映入我的眼簾,本能反應是想起以前對皇帝的避諱。
港大的行政很夠效率,安排也非常精密。至今我仍想像不到校方到底如何安排李克強出席。雖然一家大學的生日很難斷定﹕你可以說是第一幢建築(即今次慶典場地本部大樓)的奠基日,可說是完工日,之後學校可能另定一日正式開幕。但港大的日曆上寫得很清楚,Foundation Day為3月16日,當天全校放假,年年如是。據我僅有的認知,內地政要來港,行程該是難以預料,亦未算預早很長時間落實,大學能將生日改到配合李克強行程,在短時間內完成如此盛大的儀式,真是一大功績。周五校長跟同學見面,同學苦苦追問今次李克強訪港大的緣起和過程,徐校長搜索枯腸,遊了一會花園,才說李克強準備來港,知道港大是世界知名的學府,希望參觀,校方不會拒絕任何人參觀,暗示明示做主動的是李克強。(可是當天晚上,校方又發聲明說是港大邀請他來,我真的完全被搞糊塗了。)
今次港大形象插水,不過我覺得最少有一點非常可信。星期四警方說保安是由校方提供,警察只是協助,港大立即回敬校方保安根本未能支持如此規模的活動,只是配合警方安排。從種種跡象顯示,今次警方在港大正如孫中山1923年在港大的名句「有如遊子歸家」一樣,賓至如歸得反客為主。職員第一次、最後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獲悉的保安安排,只是很簡明地列出本部大樓至東西閘的車路,在李克強來臨和離開期間禁止車輛出入,本部大樓後的是單程路,其他由鈕魯詩樓、至抗議同學聚集的太古橋和校園其他所有路,都是一切如常,而且只是提及禁車,完全沒有提及禁人;當日須出示職員證學生證、東西閘外巴士站停用等,也是隻字未提。
慶幸自己今次有份「幫手」,起個大早,才順利返工;至於我的同事和朋友如何進入校園,那真是一場個人越野賽。每個入口都有警察站崗,要求出示學生證/記者證/職員證。事實是港大校園一向自由出入,每朝都有公公婆婆耍太極。以前在校園Starbucks買咖啡,要出示職員或學生證才有7折,如今已經一視同仁,凡光顧自動打折,職員不帶職員證真是正常不過。有同事趁警察不留神,抄小路,一口氣由般咸道衝上通往太古樓的110級樓梯;一位大學同學(即港大舊生)返港大,警察要求出示邀請信,他冷冷擱下一句﹕「我是舊生,返學校不用你邀請。」校方說警方一些安排,他們好遲先知。我想,由活動前一天完全不禁人行,只於部分時候禁車駛入,到當日所有人立入禁止,校方可能不只好遲才知警方愈封愈多,甚至是先斬後奏,先封再說。至於李成康被「禁錮」在防煙門一小時的李成康,校方後來說,警方告訴校方其實他有權選擇從另一出口離開;但李成康說當時他被七位保安和警察包圍,保安怯得只敢聽警方意思,要他離開港大,當時根本不知道可以用其他出口離開。
「禁錮」期間,我這位「特權分子」有幸得以在本部大樓當值,身旁還有一位當值同學。突然一位靚仔警察走進來,問我們是什麼人,幹嗎留在這裏,我們照實回答後,靚仔警察帥氣的說﹕「坐吓先啦,無咁快,放鬆啲啦!」典禮完結後,靚仔再次出現,擾攘一會後他說﹕「唔該晒太家!辛苦晒喇!」我和同學四目交投,暗嘆港大待他真好,他真把自己當成這裏的主人。
慶典後,校長會見抗議的同學和接過請願信;翌日亦應學生會之邀,出席一小時對話(雖然不知道那僅僅45分鐘的通知時間,真不知是否要算在學生會的頭上)。我們說起大學校長,總是想起蔡元培挺身維護學生言論自由的軼事,仰望他的寬大;可是別校的前任「膠樽」校長的專制,卻也為大學校長定了一條低無可低的底線。「如果係膠樽,一定唔會出來見學生,所以徐立之算係咁啦。」徐校長一向尚算開明,在校內形象不錯,但當我聽到他說「港大是中國的大學」的Freudian slip;周五跟學生會對話時,對所有籌備細節毫無頭緒的迷惘樣子,反問公關同事為何不多開放講堂讓同學看直播,還說他跟44小時沒睡覺的李成康一樣疲於奔命,落晒形生埋瘡,我突然覺得他很可憐。
專制政權的疑似未來候選領導人訪港,恍如一面照妖鏡,魅魑魍魎立刻現形,香港社會真的很脆弱。其實我在中大人面前一向很自卑,他們說港大是殖民地大學,以培育信奉中環價值的識時務者為己任,滿身銅臭,毫無理想,不及中大基進。慶典前我說,如果沒有同學示威,以後我不用出來行,完全無面。幸好同學把面子稍稍保住了,多謝你們。
有人指摘校方篩選學生參與,正如文首所言,我可以退一步說我理解;有人批評地產商獲邀坐在前排,我也能因為他們每人都捐款給大學,退十步說我理解;校長說邀請李克強能帶來中央資助1000名師生到內地學習和研究,在這個大學撲水年代,我也能退百步說我理解;有說John Henry Newman在19世紀經典著作The Idea of a University 說,大學教育根本上不應是職業訓練,這堅持已經過時陳舊,我也能退千步說我理解。可是,校長你理解我嗎?我一直相信大學是知識分子集中之地。我在港大念社會科學時,認識流亡巴勒斯坦知識分子Edward Said。他的演講被編成名著《知識分子論》。他說,知識分子的重任之一,就是努力破除限制人類思想溝通的刻板印象和化約式的類別;而不管知識分子的政黨隸屬、國家背景、主要效忠對象為何,都要固守有關人類苦難和迫害的真理標準。他們總是代表窮人、下層社會、沒有聲音的人、無權無勢的人。
他寫到﹕「最該指摘的就是知識分子的逃避﹕所謂逃避就是轉離明知是正確的、困難的、有原則的立場,而決定不予採取。不願意顯得太過政治化;害怕有爭議性……想要保有平衡、客觀、溫和的美譽。知識分子角色尖銳,必須意識到其處境就是公開提出令人尷尬的問題,對抗而非助長正統與教氣,不能輕易被政府或集團收編,其存在的理由就是代表所有那些慣常被遺忘或棄置不顧的人們和議題。以服侍權貴獲得獎賞,根本無法運用獨立分析和判斷精神,而這種精神卻應該是知識分子的貢獻。嚴格而言知識分子不是公務員或僱員,完全聽命於政府、集團或志同道合的專業人士。在這種情形下,摒棄個人的道德感,完全從專業的角度思考,或阻止懷疑而講求協同一致——這些誘惑使人難以被信任。」
看著政府新聞處發放那張李克強威風凜凜地坐在校監椅上、由各位大學高層左右護法的照片,還有李成康被推入防煙門的電視片段,這段文字讀來格外諷刺。校長你明白為何一些校友和我,當看到大學隆重其事款待一位專制政權的領導人,因而讓警方接管大學,甚至有同學因示威而鎖在後樓梯,我們為何會如此難過嗎?
我是港大舊生和職員,有人問我這樣寫,怕不怕被秋後算帳,其實我不怕。首先我沒透露任何內部討論內容或資料;更重要的是,無論讀書還是工作,我喜歡港大正是它的自由風氣,學術內外,校方的規限都是少得不能再少,也未嘗過政治審查,我寧願相信那天只是一時的真心膠,我也寧願相信校方會履行諾言,認真調查今次事件。我們不需要專制政權的疑似未來候選領導人來肯定我們(如果英美的疑似未來候選領導人Ed Miliband和Michele Bachmann訪港大,不知是否同樣大陣仗),當天抗議的同學和校友、太古橋上的標語、黃克兢平台上的國殤之柱、還有港大一向自由的風氣,才最值得我們自豪。港大絕對不是香港的大學,也不是中國的大學,她是屬於世界的大學,為整個世界、人類社會的公義和進步培育人才的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