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四月, 2009

由賈樟柯《二十四城記》到城市規劃

每次喜歡上一位藝術工作者,總會怕他太受歡迎,失去了原來的個性,如謝安琪 (我知有人會有話要講的了。但與其說她商業了,倒不如說她太努力想證明自己沒有被主流吞噬,反而變得不倫不類,或單純地不再好聽)。例外的真的很少,賈樟柯是其中一個。

 

「二十四城記」3月初在國內公映了,這是賈樟柯的第3次,聽說票房還不賴。看著時就覺得真的很不錯,最棒的地方是,到最後一刻才發現,原來賈樟柯拍的是樓盤廣告! 我沒有半點想鞭撻他被主流同化的意思,反而最單純的讚歎是,怎麼把廣告拍得那麼好看!

 

二十四城是華潤置地在成都興建的一個超大型地產項目,地盤前身是一間80年歷史的國企成發企業,或稱「420工廠」的地址,規模甚大,甚至曾經是生產軍機的秘密機地,養活不少人口。它是劇情片還是紀錄片並不好說,因為107分鐘內,出現了5位曾經在420工廠工作的工人,親身講述自己的經歷,還有4位演員飾演生命跟420緊緊相扣的人。賈樟柯花了一年時間採訪寫成40萬字採訪筆記(已經成書出版)。他說,採訪後一些細微末節萌生的種種想像,令他無法釋懷。「我在追問自己的是,電影究竟能為歷史做什麼。是提供史實麼?答案是否定的。電影更多的是提供一種真實的歷史經驗,這個經驗验中包含虛構的部分,而虛構的部分可以幫助我們把複雜的歷史經驗條理化,把埋藏在節背后的人物内心的真實世界呈現出來。」

 

大叙述下的小故事從來重要,電影讓中國都市發展的大洪流之下的個人故事不至於被完全淹沒,片子不是賈樟柯在這方面的首次嘗試。聽到陳沖飾演的小花說,自己明明是廠花,卻錯過了幾段情緣;改革開放後國企養不活那麼多人,中年婦被迫下崗;呂麗萍飾演的老婦想起為了不耽誤生產,從此跟兒子失散,無論是真的還是虛構的故事,都是那麼動容。每位人物的訪談之間的過場,不忘配上賈樟柯最擅長的流行曲,陳建斌飾演的工人一段完結後播的山口百惠,更有畫龍點晴之效。鏡頭亦依舊詩意,大樓遭爆破後,沙塵向鏡頭湧過來,你忽然覺得好浪漫;可是如你你身在現場,早就掩著鼻子拔腿就跑了。

 

鏡頭一轉,由420工廠沙塵滾滾的廢墟,轉眼到了新簇斑爛的二十四城樓盤銷售處。父親在420工作多年的中央電視台記者趙剛,在冷氣間聽著年輕貌美的銷售人員,推銷二十四成。這段不長,卻足以道出樓盤賣點: 「我們著重文化,會保留420工廠部分有歷史價值的紅磚工廠二十四城取名自古詩420工廠的招牌也被工人換下來了,取代的是「華潤 二十四城」的大字。由趙濤飾演的80後少女壓軸出場,她父母於420工作多年,有頭有面,她流著淚說,要在二十四城買房子,讓老人家過點好日子。最後credits出現,三個出品人其中一個是華潤置地,一切就清楚明白了。讓我再強調一次,我不是要批評賈樟柯「鱔」。來看他道出合作的由來:

 

「拍攝地點在華潤集團所買下的土地,拍攝就必須要得到華潤集團的認可。凡涉及拆遷过程,各方利益關係往往最複雜,開發商本是忌諱讓攝影機出現的, 但因為想紀錄下這轉瞬即逝的變遷,只好前去交涉。交談中,他們說自己樓盤的文化定位是土地的變遷,工業記憶,確實也和我自己想要的主題不謀而合。

 

華潤集團確也有資金進入影片,這個片子的資金組成是上影1/3,華潤1/3,我自己1/3,所以2007年在成都開發布會的時候就有人说,賈樟柯要拍樓盤廣告了。對我而言,這也是一個正常不過的聯想,片名就叫《二十四城記》,真的有一个樓盤叫二十四城,但這兩者間,是個多麼大的轉變和寓言。從一个巨大的保密工廠,到一个開發周期達到30年的商業樓盤,其中巨大的顛覆就是中國轉型時期的標本,很像是田野考察的味道。工廠是真實的工廠,樓盤也是真實的樓盤,這個變遷是無法忽略的。

 

其實這個由工廠到樓盤的變遷,沉醉當下的視野去看,免不了諸如在為樓盤拍廣告之類的聯想,但是稍微拉遠一點去看,真的是一个無比難得的機會,能把當代中國最真實的轉變拍攝下来。

其實眼下,你翻開任何一个城市的報紙,整版整版是新的樓盤廣告,滿眼是在拆在建的工地,這就是我们現實的一部分,没有理由迴避。何况,2003 年到現在,我一直堅持自己對影片本身的投入,意在保證自己話語權的獲得,所以在這部影片裡,華潤方面其實没有提出任何的創作上的要求。」

 

二十四城的樓盤網頁裡,的確有電影的連結。事實上今次令我最驚嘆的是國內的進步。怎麼四叔李+X郭氏兄弟賣樓時,沒有想過找彭浩翔許鞍華麥曦茵,投資拍片宣傳一下? (其實更有需要洗底的當是市建局,每個市建局重建項目的原本位置,都有著半個世紀的歷史) 眼下浮現的是富豪集團04年賣富豪海灣是,找來毫無演技的陳慧琳,拍了個無線式的電視劇廣告特輯,sell童話式浪漫。

 

賈樟柯說,華潤稱樓盤的文化定位是「土地的變遷,工業記憶」,姑勿論華潤實際上做了些甚麼來體現,這定位在香港,無疑是前所未見的。沒有豪宅居民或中產天天想起,自己其實住在工廠區時會感到優越,反而明明在果欄隔離,卻要自稱窩打老道8號,讓朋友以為自己住在何文田;更準確地說,幾乎未聽過有香港樓盤有文化定位這回事。

 

不只這樣,網頁上列出了樓盤規劃的「24個關鍵詞」,甚麼低密度、商住合一等自然見怪不怪。看看第二個關鍵詞中央公園: 由南至北的大型中央公園,由水景和大片綠地構成,讓居住者在祥和的公共空間互相交流;第二十個關鍵詞為親切的鄰里氛圍: 和諧、融洽的鄰里氛圍源於公共空間的營造。在二十四城,豐富、多樣的開放空間也是規劃的重點所在增加了居住者在社區內活動、與鄰里親切交流的機會,能夠對形成良好的鄰里紛圍產生積極的促進 (這些爛中文是直接從官網引用的,別怪我)

 

在香港的樓盤廣告中,我未見過有發展商提過公共空間一詞,也未聽過有發展商會把打造緊密的鄰里關係視為己任。香港的樓盤也著重戶外空間,但那只是對住戶開放,在空間上開放的open space,著重的是私隱和安全,在需要住戶證才能進入的空中花園內休憩,但在使用上卻一點也不open,管理規限繁複。二十四城所說的公共空間不只等於戶外空間,卻提出了交流、溝通、活動、鄰里這些字眼,野心更大。

 

我不知道公共空間(public sphere)、鄰里關係、交流溝通等是否能刻意營造出來,我也不知道發展商事實上到底會如何實踐這些概念,落實執行時會否諸多限制,管理大哂,但光從字面上這樓盤的概念之進步,實在教人欣喜,也教港人自形慚愧。在這個沒有街道的新樓盤,街頭芭蕾是否還能上演? 社會資本能否累積? 是否能擺脫 gated communities之惡? 這是教人期待的實驗。悲觀點看,即使這是發展商的口惠而實不至,也好過如香港的發展商般,根本意識不到公共空間等的重要。

 

由華潤集團不但不抗拒賈導拍電影,到夾錢投資以宣傳樓盤;由樓盤的文化定位,到規劃要創造讓鄰里交流的公共空間,讓我想起了看完「潮爆中國」後的最大感想: 中國,要潮真的很潮,香港人等住做港燦啦。

 

延伸閱讀: 賈樟柯訪問http://ent.sina.com.cn/m/c/2009-03-04/15272401757.shtml

電影節後感

我的電影節就就這麼悄悄地結束了。想起歷時兩星期的趕場生活要完結,想起不知何時會再步入戲院,兩、三天前已開始失落。

可是,還有甚麼比賈樟柯的《二十四城》更圓滿的落幕呢。看時覺得真的不錯,倒是看完後忍不住悸動,真是好片子,真是好片子。只因今年充斥著太多食之無味、棄之有肉的片子。電影節去到一半我便懷疑自己選片能力出了問題,那麼多題材宏大眼高手低的電影 (如「屈辱Disgrace」、「赤色風暴 The Baader Meinhof Complex」),水過鴨背的電影 (如「馬賽情仇Lady Jane」)。翻閱今年的flyer,很多有點想看的電影,卻沒有非看不可的慾望,沒有去年讓人如沐春風的「春風吹到布拉格 Cosy Dens」,也沒有06年有理有節叫人拍案的「各位觀眾晚安 Good Night and Good Luck」。比較稱心的,算是「荒天下之大教Religulous」和「林布蘭的控訴 Rembrandt J’accuse」。所以最後遇上賈樟柯,怎能不叫人心盪神弛。

今年的教訓有兩個: 一. 選片準則要將電影本身水平凌駕於政治社會含義之上,我看電影節一向有種「Understanding Global Politics」的傾向,結果看了不少電影手法低劣的作品;二. 不要信sypnosis,尤其是見到「榮獲XX電影節XXX大獎」、「入圍XXX電影節最佳XXX」,更要打醒十二分精神。呀,還有一點很重要的: 下年讓同行友人多選。

看了6屆電影節的Catarina今年放棄以示對電影節的不滿,她的牢騷不是我等近幾年才開始附庸風雅的人有資格說的。這些批評聽過不少,電影節成立了獨立公司舉辦後的定位愈見模糊,如選片愈來愈商業化,但卻把電影節刻意包裝成文化品味的象徵,還大搞信用卡預訂。有一點我倒想說的,朋友聽到我看電影節,都會高呼我怎麼那麼文藝。老實說,其實由我開始看的電影節,放的已不是甚麼獨立藝術片,說穿了,電影節只是搜羅了秘魯的「獨家試愛」、法國的「公主復仇記」,哪有甚麼高深可言。如「赤色風暴 The Baader Meinhof Complex」是文藝獨立片,怎會出現多到讓人喘不過氣的爆破鏡頭,怎會入圍奧斯卡最佳外語片? 過往幾屆每年看上十場,艱澀難明至摸不著頭腦的,加起來不到5套;有些更淺白得叫人倒胃 (07年一套關於在International Criminal Tribunal for the former Yugoslavia任職prosecutor的Carla Ponte捉拿戰犯的紀錄片,拍得像星期日檔案一樣,完全沒有了紀錄片的藝術手法,又算不上direct cinema)。

所以,一般香港人對電影節的印象是錯置的。電影節的片子,不乏充滿官感刺激、手法淺白、節奏明快者,只是片子選材自不太熟悉的地方,爛片也有道理信息要講,就算它真的爛。既然是這樣,看電影節的人不必特別有文化修養,電影節也不必打造成文化品味的象徵了。更實際的,倒不如取消那信用卡優先預訂,盡量爭取時間為更多選片配上中文字幕,畢竟有沒有申請某張信用卡,英文水平如何,不應該成為喜愛電影、通過電影認識各國社會文化、反思自身的障礙;電影節也不該淪為有錢人鞏固自己跟草根的social space的cultural capital。

香港人對電影節等於品味、冷門的美麗誤會,其實也適用於其他藝術形式上。天,怎會有人覺得方大同的音樂是冷門、冒險? 哪個美國人會說一樣玩soul music的大師Marvin Gaye和Stevie Wonder冷門? 大同翻唱的My Girl既是美國運通卡10幾年前的廣告主題曲,會有幾難入耳? 有趣的是,香港人對「冷門、文藝」的定義,多不是看藝術品的本身。王貽興憑《無城有愛》成為最年輕的中文文學小說雙年獎得主,這書一直放在香港文學一欄;但當他主持「最緊要正字」,普羅大眾發現他原來幾有型後,《無城有愛》便跟少爺占傅穎Stephy一起放在流行文學的書架上。原來王貽興在加入TVB後,重寫了《無城有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