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十月, 2008

十月十九日

每次明天要早起,我總遲遲不肯上床睡覺。

在公司呆了4天也想不出如何下筆的稿子,星期一要見報。

人家都會先做完工作玩得才盡興,我卻總會把它拖到最後,就算明知假日還要工作是很掃興的事。明天約好了,早上9點去南生圍。

原本打算星期六晚在公司完成它,我卻受不了那侷促的空氣,多留一會也會使人發瘋。上廁所,途中見到血紅的明報二字,我有想吐的感覺。於是我又放縱自己,盡快逃離辦公室,跟同事逛街去,就當找個理由走。

其實我不想逛街,其實我想躲在房中,只是想到回家便一定要跟父母confront,這幾晚我都故意在公司留得比較晚,直至他們睡著我才回去。

我不喜歡室內冷氣間,特別是熱度和濕度沒有那麼駭人的季節。室內的空氣流通裝置多好,我也會覺得很焗很髒。從小到大我不能在專供讀書的地方溫習,圖書館、自修室、書房,都是封閉的空間。封閉一來是空氣不流動,二來是景象太悶。所以我喜歡港大的starbucks,它是半開放的,冷氣不強,卻有吊扇在轉,一眼望過去便是開心公園,看著漂亮的人上課下課。流動的街景跟流動的空氣一樣,都是生氣。

上兩個月有一個短周,剛好你和豬同學都不在港,我悶到簡直想取消休假。拿了一份reading到平台花園,於是頭又垂下來又是抬高,reading固然在藍天下顯得可親,最吸引我的是雲的流動。地理課學不同雲的名字,現在大部分都忘了,只記得是cumulus, nimbus 和 cirrus三大類,然後又可以各自組合,如cumulonimbus。在雲之下,我的詞彙又一之顯得這樣匱乏。

昨天Kay告訴我,他的莊友中有3個唸govt and law的, 2個都進了city firm (即是律師樓的big 4),起薪點是40k。我開始想,究竟我做錯了甚麼決定,弄至如斯田地? 於是會有人告訴我,你已經比其他人幸福得多。對,我AL有2A,港大畢業,但我的資源比人多,做到的得到的卻比人少,即我是underachieving。原來我辜負了自己。連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我想淋明報火水。愈來愈覺得自己心理不平衡。比較過幾個law的program,覺得London U跟HKU Space辦的最好,耐心一看,原來09入學申請,已經在上個月18日截了止。

忽然我渴望安靜,不是沒有人、自修室的靜。我想在郊外讀書,我不想趕早起,我想靜靜看一套平淡的電影,我想除夕在館子裡靜靜的吃一頓飯(我喜歡去年除夕那間al dente的氣氛),再靜靜的倒數。

我喜歡莫內的作品,因為每次看一股暖意都會湧上心頭,忽然覺得安靜幸福。你說睡蓮是他眼睛不好時作的,所以都是一pat野。上幾個星期佳德的印象派專家談起,他說:「他眼睛不好是事實。但是你看晚期的睡蓮,近看你不知他在畫甚麼,可是走遠一點,一朵朵睡蓮在你眼前綻放。那一定不會是質素不好!」說得甚是。

我在懷念巴黎。但我是在懷念她的甚麼?

十月三日

回港前朋友說,香港已有秋意了。果然氣溫已下降至25度,但我找不到一點秋天的痕跡。說起秋天,不是想起落葉嗎? 我走出公司大廈門外,那幾株樹已是瘦弱的光頭佬了,彷彿沒有經過秋天似的,突然「卒死」。

我說過巴黎並不特別浪漫,很多歐洲城市也是這樣: 布拉格、維也納可我很幸運,竟然在秋天時候到訪巴黎,我沒有在巴黎待上一年,但相信秋天應該是巴黎最美的季節吧。我說過,在下雨天遊覽阿里山讓我驚訝原來大自然的綠色是如此漂亮,今次探訪巴黎更加深我對綠色的神往。在provence和蔚藍海岸匆匆走一圈,可我最愛的景色,不是Saint Raphael的藍海,不是Giverny的紅花,而是路上、公園裡一排排的樹。巴黎秋天的樹,一眼看過去,有不同層次的綠,有黃,有紅;在Giverny的中午時分是陰天,忽然陽光在葉子間灑下來,睡蓮池旁那柳樹顏色又明亮起來,隨著霧氣蒸發,池面又朦了一片你說莫奈晚年的睡蓮是一pat野,說得不差,但他的眼睛是用來看光線的,而沒有光線,甚麼東西都沒有顏色了。就是光線,使我眼前的綠色如此變化多端。

那個在Avignon的黃昏,當我們沿著斜路走上papal palais,在微黃的陽光下想要看Avignon的全景,我告訴你,人的眼睛是多麼奇妙。有時拍照,總覺得照片沒有眼前所見的景象漂亮,可能是因為構圖問題,因為支鏡焦距太短或太長,不夠wide…於是照片上總不能完全呈現眼前的美景,構圖總不能盡如人意。那時候我才知道,人的眼睛又wide,看遠景又清楚,又不會曝光過度或不足。你可能沒有留意,說這話時,我哽咽了,盡力把眼淚忍住。我也想不清為何眼淚想流出來,可能我是被造物者的偉大巧妙而感動,也想請你用你的眼睛,看清楚眼前的景色。

在旅行頭幾天,我已說我想家,後悔來巴黎自找煩惱源頭,有時被你一氣,更會覺得委屈。但我慢慢記起,無論當時感覺如何壞,事情過後我只會起得快樂的部分。事實上到了最後幾天,慢慢調整過對你的心態,我也不感到寂寞難過了。然後我的後旅行抑鬱症開始發作: 明明我懷念香港的好,明明我有點想家,卻總覺不捨得離開。是不捨得你嗎? 當然有你在我會感到很安全,但我也捨不得這趟旅程。

然後我想了很多。去年開始,每次旅行時總覺難過,總覺自己其實不適合旅行,但一段時間後又忘卻,再重新旅行,重蹈覆轍。我問自己,其實我不是個遊子。你說旅行不一定能增廣見聞,大多數只是為了逃避,說得沒錯,但奇怪的是其實旅途上人總是逃不了,反而更覺不安。我突然覺得,其實我不適合到外國讀甚麼歐洲研究,也不必在香港唸MPhil

從馬賽搏大霧返巴黎的TGV上,你坐在我上面的幾級樓梯,說你的理想是「好似阿基咁」。我記得很久以前你說過你想從政,聽到你今天這想法沒變,我感到很高興。然後是你的腳踏實地令我慚愧。你和我都有看來遙不可及的理想,我的理想,甚至聽來可能比你的更concrete (只是從你對「好似阿基咁」的描述所下的判斷)。但我發現,你總是小心的去計劃下一步,你對工作的投入,也令總是在想旅行的我十分慚愧。我呢,只是看到了清晰的遠景,卻從來抓不著能通向遠處的路該如何鋪,甚至看不到下一步該怎麼做。我才驚覺,我是如此的不設實際。

自從我懂性以來我便是不安於位: 計劃出國、旅行、上莊、做記者,每天在計劃理想,如何讀多點書充實自己,何時之前要到那些地方旅行。那麼我旅行時為何會感到寂寞? 我才發現,自由、見識和智慧固然是我重視的,但最大的幸福,還是跟自己愛的家人、朋友和愛人在一起,所以我需要留在香港,我不能出國讀書。我真正的快樂,不是來自成為梁文道陳寧,而是有安穩快樂的家庭生活,跟家人一起去旅行。其實我不必讀書,不必旅行。我只需要腳踏實地。

已經工作了兩天,我竟然還不能相信我已回到了香港,我感到自己其實身處巴黎,我的魂魄像飄在半空。昨晚同事通知今天的assignment1點,自己也看到是1點,我竟然11點便到了。由起床至到達場地,我都感到神智不清。然後我對自己的工作感到十分厭惡。我想找一份8點放工、星期六日、紅日和八號風球都不用上班的工。跟我同年的同事,為了思考自己的前途,辭職了,找工作的事去完旅行回來再算。我羨慕她有這樣的勇氣。

今天買了新出的U Magazine,翻開一看,無論旅行、美容或飲食的內容,我都忽然沒有興趣看了,幾秒後就把它合上。這幾天伴在枕邊的,反而是韓少功的公雞、瓜菜和怪村民。

我猜你會說: 早知這樣,不該讓我過來,搞到我現在無心工作。請別這樣想。旅行只是一個催化劑,要繼續做夢,還是要腳踏實地,這是我一直都面對不了的。前途這回事遲早都要想。你現在能理解,為何前天我如此急著要找你問找工作的事了。別擔心我旅途時有時不吭聲,其實我很擅長發呆。

現在回想起十二天在法國的日子,真是如做夢般。每天醒來可以看見同一個天花板、一樣的窗外景色,是多麼叫人安心;我可以每天hea1點才出門,可以黃昏回來做菜煮飯,這是最好的旅行模式。你如何笑我話我,我都不記得了。總之才這秋天住進巴黎的公寓,是我的幸運,我相信你在巴黎曾待上大半年,也是你的幸運。

上機之前讀到你的sms,最後一句是I’ll see you soon,說得真好。我期待見到你,不過不是在巴黎,而是在hometown香港。對,I’ll see you soon in Hong K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