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十月, 2007

西九龍 field trip 筆記 (二)

由朗豪坊往海邊走,路上有不少五金或修理機械的舖頭。我們在渡船街停下腳步,眼前是N線行車的高速公路,一路之隔是居屋。跟以往不同,新填海區跟舊區有著明顯的分野。這種人車分隔,以高速公路為主導及大地盤的市區規劃模式,始於美孚新村及沙田新城市。

1915年海岸線延伸至渡船街,海邊是水上人聚居的避風塘,成為西環以外,香港最繁忙的上落貨區和零售及批發中心,而修理船隻機械舖頭由是出現。此外,在避風塘工作的搬運工人亦為酒家、馬檻及小販攤檔招來生意。直至1990年,避風塘一直為該區帶來蓬勃的經濟系統。

朱凱迪稱,遊行只會出現在港島而非九龍,因為九龍半島的遊行必會演變成騷亂 (66、67、82、89年)。1966年港英政府的騷動報告書嘗試解釋了這個現象。首先,它指出一條寬闊的道路是遊行示威的好去處,途入容易看見遊行並加入,人一多便可能轉化成騷動。香港的商業區在中環,一般百姓多居於東南部,富人與百姓居住得較遠,窮人少有接觸到有錢人或留意到貧富差距;而九龍半島地勢平坦,日夜都相當熱鬧,而且不同階層的住宅區相隔不遠,容易挑起不滿情緒。67年的暴動,正是因為當年彌敦道戲院林立,趁電影散場時煽動市民加入。

幾位伯伯把我們叫停。他們一年前在寬闊的行人道上搭了竹棚,放些椅子,坐著聊天乘涼。地政署剛給他們發通知,要把竹棚拆去,他們滿肚子氣,請我們把這事大肆報導,順便發洩一下對施政報告思小恩小惠的不滿。其實附近有個新建成的公園,但伯伯們說那裡沒有遮蔭,而且椅子隔得太遠不方便聊天,加上沒有廁所,都不愛到那公園去。而天橋底下亦聚集了不少老人下棋、休憩。

我想,地政總署不容許市民在路邊搭建竹棚,很主要的原因是為免阻塞通道。驟耳聽來,這些管理都是無可厚非的。除了改善公園的設計,是否有辦法讓居民更好地利用空間呢? (當然,sell 上網和收費電視更乞人憎,為何不以阻街為由管理一下?)

70年代開始,油麻地避風塘被視為毒瘤,而同時漁業式微,艇戶不再出海,定居在避風塘。政府決定關閉避風塘,起幹道應付交通需要。初期艇戶不獲安置,多年抗爭後終獲安排上樓。這便是學生運動重要的一頁。

天橋橫越高速公路,通往位於新填海區的富榮花園及柏景灣。新及舊區就這樣被隔開。過去的規劃欠缺 open space,可是現在多了 open space並不等於是優質的 open space,上文的公園是一例。高架行車天橋於70年代逐步出現,政府90年代開始關注汽車噪音問題,新法例之下,民居附近的汽車噪音不能超出某水平,於是幹道鄰近的土地不能起樓。政府文件提及,公園是噪音的 buffer,司徒薇說這就是 left over space pretending to be public space but of bad quality 的表現。從地圖上看,櫻桃街公園的很大,可是並沒有人使用,因為該處位處交通幹道,噪音及空氣污染令人不勝其煩。

天橋的另一端,除了「豪宅」窩八外,還有超過80年歷史的果欄。果欄的例子說明了填海如何影響生活。1920年至戰前,乘著鄰近避風塘之便,除生果外,蔬菜、肉類及魚類亦在此進行批發,戰後只餘生果。原本位於海邊的果欄,貨一到,果欄早上4時便開工。填海後不再使用該處上落貨,便靠貨車把貨運至果欄,導致塞車。政府遂禁止日間於果欄外泊車,果欄只好提前於凌晨十二時開工,噪音惹來居民投訴,區議員亦要求剷除果欄。現時果欄約有2-3個欄商,由於生意艱難,預料果欄搬遷後,大欄商將會吞併小的。朱說,海岸線的變遷令果欄變成了孤島,影響其運作,顯示了填海計劃,只把原有社區作為通往機場幹道的一點,沒有考慮社區本身的運作。

西九龍 field trip 筆記 (一)

註: 十月十七日星期三的 field trip,一行五、六十位港大生加上為數不少的TA、RA等前西龍西區,由朗豪坊出發,一路嘗試認識規劃模式於近百年內為該區帶來的轉變,以下為當日行程及解說的紀錄。謝謝朱凱迪擔任我們這組的嚮導,他的講解既清楚又生動。

二百年前,九龍最多人聚居的地方是九龍灣至觀塘一帶的官府鹽塘。九龍西是荒蕪之地,尖沙咀是軍事基地,附近的民居只有一條尖沙咀村。後來殖民地政府興建油麻地村,把圍繞的三座山(官涌山、望崗山及京士柏)剷平以剿土匪之患,是九龍市區之始。及至二戰前開始發展九龍西,由佐敦至長沙灣一帶。19世紀後期填海工程開始,九龍西的海岸線,由原來的上海街延伸至新填地街,1915年拓展至渡船街,直至90年代才再次填海。

殖民地政府的市區規劃基本上沒有任何良好的動機或崇高的理念,盡量「做少啲唔駛煩」。當年的賣地模式以 grid system 為主,把街道劃分成一個個小格子出售,業權較為分散,街道景觀故亦難以統一。但由於街道的景觀是由市民使用出來,並非取決於單一業主,城市景觀 (cityscape)反而得以延展。今天在九龍西蹓躂,根本難以發現不同階段填海區的痕跡。加上當時規劃忽略了開放空間 (open space)的一環,街道遂取代了公園的作用,成為重要的公共空間。

朗豪坊本來的所在地是雀仔街。戰後附近一帶開設了不少茶樓,商人傾生意時或閒時愛撚雀,雀仔街便應運而生。Foucault 說過,處理衛生問題是 governmentality 最典型的表現。政府一直認為在如此高密度的地方賣雀仔會影響衛生,九十年代初,土地發展公司便把它列為旺角及油麻地重建計劃中的優先項目。

朗豪坊近年建成後,突然成為了旺角的新地標,而這亦標誌了城市規劃模式出現改變。每塊售賣土地的面積倍增,街道的業權集中,地產商可決定整條街的景觀。於是街道上的店舖消失了,都搬進商場內成為室內街區。此舉最大的好處是,發展商可以控制街道/商場的定位,設立 house rules,從規條上明文,或從設計上暗中排除了非目標階級消費者使用它。

我們一行十多二十人在朗豪坊商場外街邊的一個轉角位聽朱凱迪講解,當中有朋友在拍攝。不消十分鐘, 保安員前來請我們離開,說這兒是私人地方,不能集結及拍攝。自己做記者時有時要做街訪,各大小商場甚至地鐵站的職員總會上前問我有冇申請,沒有的話不准做訪問及拍照。去年五月底去了常平拍短片,朋友拿著DV機甫踏出火車站,便有自稱是公安的男子 (他們是公安「外判」出去負責「維持秩序」的的士司機) 一湧而上,兇惡地問我們在拍甚麼,這兒不准拍攝,說要沒收影帶。商場、地鐵可說是私人地方,所以有 house rules 也可以理解 (但不代表合理),但火車站外,或朗豪坊外的街道又怎算是私人地方,保安禁止拍攝的權力來自哪裡? 這就是公共空間私有化的體現。(其實我不明白為何拍攝如此可怕)

重建不一定會引致街道商場化或改變整條街道的景觀。九十年代初亦有單幢式重建的例子,重建必須顧及跟舊社區的融合。此等大規模的重建或發展模式,必須由政府 (或市建局) 透過賣地推動方能成事。

朗豪坊的亦影響了附近社區經濟的生態。其所在地砵蘭街,眾所周知是聲色犬馬之地。朗豪坊帶動了附近的人流,由於嫖客不方便在人來人往的地方活動,「馬場」便向南遷移一個街口。現時的豉油街有一片空地,前身是熟食中心。該區有區議員稱,熟食中心為性工作者提供聚腳和用膳的地方,要求清拆熟食中心,「以正歪風」。結果現時馬檻生意依然興旺。馬檻事業亦帶動了「本土經濟」,附近有不少售賣褒衣或訂造五光十色招牌的店舖。

北帝廟

很喜歡旅行。但愈來愈懷疑旅行是否個好東西。

上周六的灣仔field trip,知識豐富又可愛的灣仔街坊女士帶我們說了北帝廟的故事。已有160年歷史的北帝廟位於藍屋所在的石水渠街,當年由街坊合資興建,一直以來成為了街坊的 rendez vous。那裡有放神主牌的櫃,有很大的房間供人燒衣,可以很方便的隨時去祭祀先人。初一十五或大時大節時,居民都會聚在一起辦儀式。

05年政府提出修葺北帝廟,銳意把它發展成旅遊景點,對象為外國遊客。結果廟內結實的青磚牆,部分重修後好像被塗改液劃過的發泡膠板般;廟外增建了庭園,卻竟然是日式的;燒衣的房子變成了展覽室,玻璃櫃內陳列舊的文件、照片;神主牌要從櫃內移走… 於是,為了「配合旅遊業」、「迎合海外遊客的需要」,充滿人氣的北帝廟淪為死的化石,不再是街坊生活的一部分。就如把藍屋變成死的博物館,趕走了活的居民,抽空了其用途更意義,這便是為旅遊業而發展看保育。

內地的民俗文化村 ,標榜向遊客展示少數民俗的風土人情,於是他們每天在人前結婚十次;紐西蘭的毛里族婦女,有旅遊車來到時總得織布。來自發達資本主義地區的遊客們,遇上少數民族,赫然發現原來生活可以如此簡單而充滿趣味,我們就是如此消費著 exoticism。

旅遊不但可能打擾本土居民的的生活,其實身為旅行者,看見的可能未必有三分真。

上星期某旅遊雜誌介紹柏林市內有關東德歷史的去處,美其名是懷舊,實質卻是獵奇。Charlie checkpoint是東西柏林其中一個重要通道,不少人為了一家團聚或「追尋自由」,出盡法寶逃往西柏林。現時該處除了私人開辦的Charlie checkpoint museum外,還保留了checkpoint,並「附設」穿上東西柏林軍服的演員士兵,拍照當然要付錢。這還不只,遊客還可以付上6歐元,在一張仿護照的紙上蓋上前共產國家的出入境印章。鐵幕和冷戰,竟然成了遊客的玩意。DDR museum展示了東德人在共產統治下過著的生活,細微如家中廚房的調味料, 東德人愛看的電視節目等,可是cynical如我,卻擔心這種展覽是selective的展示。

無論參加旅行團,還是拿著guidebook背上行背囊,總難免遊覽一些人所共知的名勝,分別只在於後者應該又更多時間看到例牌以外的東西。問題是,當我們附庸風雅、或帶著認真鑑賞的心情參觀羅浮宮時,我們看到的,是不是都只是官方所展示五光十色的一面? 我們是否看到年青巴黎藝術家的風格? 花上一整天在 新開的Holocaust Memorial或 Jewish History Museum,是否代表我們了解到年輕一代對納粹和屠宰的想法?二戰結束了超過60年,新的悼念工程仍在上馬,我愛讚嘆德國人對歷史的土,坦承和執著,還是只是我中了官方論述的毒藥,對陌生的文化不夠批判?

我愛旅行,卻怕我在打擾、扭曲本土生活,消費 exorcism, 得到的只是官方manipulate出來假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