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獻給文章結尾那位帶我漫遊西九龍的朋友,是他教曉我欣賞都市、建築物和空間。
一.
如果要向從未到過香港的外國朋友介紹香港,浮現的是怎樣的景象?
白天,西裝畢挺的上班族忙著在鬧市穿梭,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中無數人在默默耕耘,促成了全球舉足輕重的金融市場;晚上,大廈的萬家燈火交織構成了世界聞名的夜景,各式各樣的店舖商場不僅應有盡有,還掛著五光十色的霓虹燈作招徠。這個資源匱乏、土地崎嶇貧瘠的海港在香港人的努力下,得以享有高度自由、法治和繁榮,創造了神話。這是大多數人對香港的第一印象。我們都為這樣繁榮富庶的香港感到自豪。
可是,為何一百萬生活在貧窮線下的基層在這樣的印象中完全缺席?
城市予人的印象跟空間的使用息息相關。空間從來都不是中立,而充滿了歷史、文化構成的寬廣度,和政治經濟的涵意。城市規劃為人們的行動和生活模式設下了規範,隨著時間,建構了人們的集體回憶和身份認同。於是,一幢又一幢摩天大廈的「客觀」存在,讓我們為香港的經濟發展自豪。於是董特首多番強調香港是經濟城市,政治上必須和諧才能繼續發展經濟。
對於當權者來說,如何呈現一個城市的面貌達至其政治和經濟目的是相當重要的課題。香港政府推廣的國際形象,埋沒了一百萬名基層市民,他們是「積極不干預」政策下的犧牲品。這證明了城市面貌的建構的學問,是如何從多元的城市面向,簡化成單元的、美好的商品。
後工業化(post-industrialization)為空間的再建構提供了契機。生產模式上,工業漸漸式微,取而代之的是服務業。高增值的服務業如金融保險佔據交通最便利的地點,其他如零售業比較不限制於某個地區而分散各區,亦不如工業般需要大量空間。工業區逐漸萎縮,大量空間能重新規劃,以資金活化破舊的工業區。消費模式上,中產和富裕階級對品味有更高的追求。消費的目的不只是商品本身,更重要的是優越感。當工業衰落服務業興起,無論空間和需求上,都為文化商品化締造了有利條件。旅遊、博物館、藝術設施成為了城市規劃和經濟的新寵兒。可是,應當注意的是,這種商品化了的文化只是有產階級喜好的消費文化,並不容納社會上其他弱勢社群的生活模式和文化。這種商品文化是單元的,排他性甚高。
全球化的時代下,資本和其他生產因素(factors of production)的流動性前所未有的高,擁有天然資源和優越的地理位置不再是重要優勢。當權者需要操控空間使用和城市,選擇性地建構符合經濟需要的城市面貌,向國際資本家推銷。於是他們向市民和國際呈現的城市面貌,都是對經濟發展有利的一面。城市管治模式變得企業化,城市景觀透過廣告(如旅發局)和大型活動(如世界盃、亞運會、國際性展覽)彰顯出來。政府不斷投資和構思,促使所管治的城市成為商業、購物和商品化的文化中心,於是各式大型商場、主題公園湧現。
政府採取企業模式的管治,不再以資源再分配、達至公平社會為己任。更甚的是,在後工業化和全球化下,低技術工作減少,貧富懸殊擴大,而政府建設空間和城市的策略進一步分化社會的不同階層。在全球化底下,貧國與富國的二元對立已不再適用,在表面上經濟發達的全球性城市中,以新精英與低收入的階級對立為主。在政府的統計數字中,觀塘區人口的收入不高,可是一個APM還不夠,清拆裕民坊後還要再興建高檔大型商場,誰會去管附近的居民是否能夠負擔經常在那兒消費,或閒時想穿拖鞋找個地方坐下會不會被趕,這些只公共空間是假的,通過私有化,草根階層被排拒在外。可是這些商場,偏偏就是政府想要向世人呈現的香港面貌。全球性城市發展不平衡,但一個充滿希望、繁榮進步的形象卻被塑造成大家共同的未來,即使這所謂的共同未來對基層而言根本遙不可及。在資本主義主導下,城市規劃即是拆掉阻礙經濟建設的舊社區,以便建設「國際經濟中心」,也使人看不見香港貧困的一面。由既得利益者主導的城市空間,使基層成為不可取的,要收在地毯下的,進一步被邊緣化。
二.
這個多月來參與過不少保衛天星集會,不過跟一些熱心朋友相比,我不敢自稱天星保衛者。
十二月十五日晚上親眼看著鐘樓被拆,那一刻不只我,身旁的參加者都一樣憤怒。別說集體回憶,大部分的參與者不過二三十歲,對天星碼頭哪有甚麼感情。
可是我看見了更寶貴的。
我二十一歲。八十年代香港經濟起飛時我尚在襁褓中,九十年代中期炒樓炒股票日日魚翅撈飯的時代我在看美少女戰士。九七回歸時我升中學,剛剛避開了小學每天早會唱國歌,和教統局要求從小一開始每星期兩堂的bo po mo fo。那時課程改革影響不到我,我對香港的認識只有小三社會科課本說的維多利亞港港闊水深。我不知道香港的歷史,雖然拚命應付會考和A-level讓我對德國由1870年統一至納粹黨的歷史如數家珍。我認為南京條約以前,香港是無人居住的一塊荒石,等待英國人開荒。香港作為中國的土地、英國的殖民地、抑或香港本身,對我來說都一樣模糊。奧運比賽時我會為伏明霞打氣,可是卻對「心繫家國」等愛國宣傳片嗤之以鼻。我這一代人,從來沒有對任何一個政權特別有歸屬感。
或者每一代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政治運動。中國文化科老師提起她在大學舍堂跟樓友觀看八九天安門事件的發展,那次的一百萬人走上街頭,喚起了那一代人的醒覺。可能我暗地裡有點妒忌,我也想要向人誇口,我也有一場屬於我們的政治運動。
零三七一我第一次上街。回家後面對對此舉大惑不解的父母親和各式各樣的鄉親父老,突然感到沾沾自喜。之後幾年都上街了,只是很單純地覺得,民主還沒有實現嘛。
三年多後,凝望著天星鐘樓,我才驚覺零三七一的價值。爭取民主、公義固然是每年七一的旗號,但更重要的是,七一成為了一種標誌。每年的六月尾朋友碰面時總會問:「今年行唔行七一?」這個問題的深層意義是,你認同七一那種價值嗎? 你心目中的香港價值是甚麼? 你理想的香港社會是甚麼? 我不敢說零三七一所擁抱的反廿三條、民主普選精神是所有香港人的共同願望,我會承認還有不少人認為這些都是多此一舉,我會承認香港還有經濟動物。但至少不少對香港社會有著大致上相同理想的人都走出來了。答一句:「我會行呀。」就像碰到了志同道合的人。
我不敢說所有年青人都受到這種啟發,但至少我看到,推動天星保衛者最烈的,正是這種「我是香港人」的心態。回歸後政府的施政失誤,以及民主進程的期望一再落空,令香港的公民社會前所未有的壯大。我們這一代年青人,從來沒有對英國或中國產生特別深厚的感情。回歸前,殖民地政府把香港的成功歸功於殖民地政府的「積極不干預」經濟政策和給予的寬容自由;回歸後,小學大力推廣愛國教育,每晚六點半前新聞播「心繫家國」,同時大學的國際化策略和政府宣揚的「英文好,機會比人高」又鼓勵我們擁抱全球化;究竟除了當權者因為各種政經利益,安插在我們身上的港英殖民/中國人/全球公民的身份外,我們有沒有選擇的餘地?
香港回歸中國後,實際上並非脫離殖民地回歸母體,而是一種再殖民的過程(recolonization),這說法在不少港人的心態上和政治體制上尤其適合。。七十年代時,第一批在嬰兒潮時期在香港土生土長的居民長大成人,「香港人」的身份意識首次興起,就是建立在跟他者(內地人)的對立。經過百多年的殖民地統治,香港的政治和經濟體系完全不同。政治上處於附屬地位的香港,在政治、經濟、司法、科技等方面發展得比中國更加成熟。雖然隨著內地經濟發展、自由行和CEPA等,兩地的合作愈來愈緊密,香港經濟也更依賴內地,可是港人對內地人的觀感依然是「精神分裂」,經濟上熱烈歡迎自由行來港消費,文化上卻鄙視他們隨處脫襪子蹲在時代廣場的百老匯門外。從前,英國殖民者為了方便管治,實施各方面的控制,封閉的政治制度排拒港人的政治參與,靠設置各式各樣的諮詢架構,邀請社會上的精英階層加入,爭取表面上的民意支持,予人錯覺,以為只要完善諮詢架構,民主並不重要。
很多外國朋友都問,香港回歸後社會有甚麼轉變,那一刻真的答不上。細心回想,一方面其實是溫水煮青蛙,在我們不知不覺間,其實一些心態和思考方法都慢慢改變了。更重要的是,原來甚麼「五十年不變」是指差的、不好的事情繼續不變。殖民地時代為了麻醉香港人而發展經濟,向商界靠攏,回歸後官商勾結的例子更加比比皆是;殖民地時代以各式各樣有名無實的諮詢架構扮民主,回歸後它們依然存在,甚至把一些更具代表性的機關如市政局消滅,將民選組織的職能「收歸國有」;殖民地時代我們對政制發展無權過問,回歸後依然不能主導民主發展。其實香港從來沒有脫離過殖民地的地位,只是換了老細罷了。
保衛天星的年青人,就是因為不想自己的身份受老細的國籍所限,抗拒被安排做英國人、中國人或者全球公民,開始追求自己作為香港人的身份,粉碎任何國籍的殖民者安排的固有做法,建立真正屬於香港人的新的秩序,真正完成解殖。
「由下而上,民主規劃」,要求的,不只是城市的由下而上民主規劃,更是體制和身份的民主規劃。我們在這裡出生、成長,沒有跟李嘉誠碰過面,卻跟樓下文具店和士多老闆總會寒暄幾句,清晨上課途中見過駝背的婆婆在街上拾紙皮;我們很少逛IFC,可是每天卻經過一幢幢的唐樓。我們體驗的香港是立體的、多元的。我們拒絕當權者為了向跨國資本推銷香港,變成出賣真實的香港,消滅我們體驗到的香港。任憑何志平把五萬幢建築列入古蹟名單,委任多十個沈旭暉和李律仁入諮詢架構,對我們來說也沒有任何意義。只有重奪公共空間和城市的規劃和使用權,我們才能建構屬於自己的身份,香港人的身份。
後記:
去年三月的一個晚上,跟朋友懶有興致的由旺角徒步至快要清拆的蘇屋村。捨彌敦道而抄小路,才第一次發現香港繁華背後的舊區的美。街坊醫院的設計古色古香,當舖的櫃台高高的,這些裝修背後反映了一時一地的使用者的文化和習俗。
關於拆卸皇后碼頭和天星碼頭,只保留牌匾和把大鐘放進博物館,我倒有個笨拙的聯想。去年暑假在波蘭旅行時,參觀了紀錄二戰時納粹德軍迫害猶太人惡行的奧斯維辛集中營。集中營由兩部分組成: Auschwitz和Birkenau。今天的Auschwitz是個資料豐富的博物館,收藏了很多當時的圖片和文字紀錄。Birkenau是集中營的遺址,雖然沒有任何駭人的圖片和文字,只有一幢幢荒廢了的營舍,可是那種荒涼、對人性的震撼,要比Auschwitz深刻得多。
[...] silhouette: 我這一代香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