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 天星皇后,跟其他重建區的關注行動,重點都是在顛覆資本主義操控的城市規劃。關於城市規劃跟身份建構的問題,早前已另文談及。除了身份建構問題外,公共空間本身的使用權,就是天星皇后等運動的核心。
簡單來說,這場運動是為了打破資本主義主導的城市規劃模式。除了 以人民規劃為手段外,它希望達到的,是一個多元共融的cityscape,使社會上各階層的人都找到屬於他的地方。這種想法當然好,但我悲觀地認為,正如Allison所說,公共空間這概念根本沒有市場。
無疑,主流對公共空間的想像是單元的,但諷刺的是,這似乎真的是個人人嚮往的景觀。大家都似乎覺得,把海邊點綴成「歐陸式」海濱長廊是漂亮的。無論馬灣的大自然公園或珀麗灣、數碼港、中環拆掉天星碼頭後、當時計畫中的西九龍、甚至是大嶼山梅窩,所有瀕海的地段,全部都被冠以「歐陸式海濱長廊」的美名。中環結志街重建後要建成「老店街」,把街道歐陸美化一番,然後再把老店請回來。這跟香港人喜歡迪士尼的原因一樣。大家都嚮往生活在一個「乾淨」的、中產的、建構出來的樂園。那兒看不見貧窮、剝削,大家都生活在一個天堂裡─哪管這個天堂便是建立在貧窮和剝削之上。
馬國明在《全面都市化的社會》中說,我們要反對西九龍最大的理由,不是單一招標或欠缺文化政策配合。西九龍的核心問題,正正在於它的口號。創地標: 正如之前撰文說到,建地標是因為全球化下,世界上都市面貌歸一,需要彰顯都市的獨特;顯文化: 誰的文化? 是古典音樂、歌劇、西洋油畫這些bourgeoisie 的文化;添悠閒: 最重要的是,絕大多數香港人都為生活營營役役,這些悠閒又屬於誰?
由西九龍到迪士尼,由大嶼山梅窩到中環填海,由老店街到Megabox,其實都是同一個老問題:我們對公共空間的想像是單一的、中產的、乾淨而又建構在骯髒上的。既然意識到這個問題,運動者便致力扭轉它(雖然他們未有盡力去告訴大家問題所在,只把異見者視為不可理喻。此乃後話)。可是,就算沒有何志平和主流媒體的manipulation,就算運動者能夠把公共空間的論述普及化,運動會得到市民的支持嗎? 對此我倒悲觀。中產或富人自然享受現在為他們建構的空間,可是我懷疑,不少基層市民亦不對此感到厭惡,反之嚮往它,視之為努力向上爬的動力。於是,來自綜援家庭的中學生,為了賺錢改善生活而成為考試機器,在會考中考取十優,希望成為律師或會計師或從商,渴望有朝一日帶家人到迪士尼遊玩。他們並不感到空間對他們不公平,而感到貧窮不能享受空間,是自然不過、meritocratic的定律。與其想扭轉空間天秤的不平等,倒不如靠個人努力,晉身為天秤傾斜的一邊。我不是在怪責基層學生沒有志氣,只會向錢看。也許他們其實比其他人需要更多的勇氣,來顛覆這個不公義的空間天秤。
我想到了Bauman說,liquid modernity時人們都喜歡靠自己解決問題,認為問題是在於agency而非structure,他們也不相信agency聯合起來的力量會大很多。當各人被自己不同的vested interests蒙蔽了眼睛時,誰敢相信團結就是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