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七月, 2007

別上集體回憶的當─公共空間論述的可悲

更重要的是, 天星皇后,跟其他重建區的關注行動,重點都是在顛覆資本主義操控的城市規劃。關於城市規劃跟身份建構的問題,早前已另文談及。除了身份建構問題外,公共空間本身的使用權,就是天星皇后等運動的核心。

簡單來說,這場運動是為了打破資本主義主導的城市規劃模式。除了 以人民規劃為手段外,它希望達到的,是一個多元共融的cityscape,使社會上各階層的人都找到屬於他的地方。這種想法當然好,但我悲觀地認為,正如Allison所說,公共空間這概念根本沒有市場。

無疑,主流對公共空間的想像是單元的,但諷刺的是,這似乎真的是個人人嚮往的景觀。大家都似乎覺得,把海邊點綴成「歐陸式」海濱長廊是漂亮的。無論馬灣的大自然公園或珀麗灣、數碼港、中環拆掉天星碼頭後、當時計畫中的西九龍、甚至是大嶼山梅窩,所有瀕海的地段,全部都被冠以「歐陸式海濱長廊」的美名。中環結志街重建後要建成「老店街」,把街道歐陸美化一番,然後再把老店請回來。這跟香港人喜歡迪士尼的原因一樣。大家都嚮往生活在一個「乾淨」的、中產的、建構出來的樂園。那兒看不見貧窮、剝削,大家都生活在一個天堂裡─哪管這個天堂便是建立在貧窮和剝削之上。

馬國明在《全面都市化的社會》中說,我們要反對西九龍最大的理由,不是單一招標或欠缺文化政策配合。西九龍的核心問題,正正在於它的口號。創地標: 正如之前撰文說到,建地標是因為全球化下,世界上都市面貌歸一,需要彰顯都市的獨特;顯文化: 誰的文化? 是古典音樂、歌劇、西洋油畫這些bourgeoisie 的文化;添悠閒: 最重要的是,絕大多數香港人都為生活營營役役,這些悠閒又屬於誰?

由西九龍到迪士尼,由大嶼山梅窩到中環填海,由老店街到Megabox,其實都是同一個老問題:我們對公共空間的想像是單一的、中產的、乾淨而又建構在骯髒上的。既然意識到這個問題,運動者便致力扭轉它(雖然他們未有盡力去告訴大家問題所在,只把異見者視為不可理喻。此乃後話)。可是,就算沒有何志平和主流媒體的manipulation,就算運動者能夠把公共空間的論述普及化,運動會得到市民的支持嗎? 對此我倒悲觀。中產或富人自然享受現在為他們建構的空間,可是我懷疑,不少基層市民亦不對此感到厭惡,反之嚮往它,視之為努力向上爬的動力。於是,來自綜援家庭的中學生,為了賺錢改善生活而成為考試機器,在會考中考取十優,希望成為律師或會計師或從商,渴望有朝一日帶家人到迪士尼遊玩。他們並不感到空間對他們不公平,而感到貧窮不能享受空間,是自然不過、meritocratic的定律。與其想扭轉空間天秤的不平等,倒不如靠個人努力,晉身為天秤傾斜的一邊。我不是在怪責基層學生沒有志氣,只會向錢看。也許他們其實比其他人需要更多的勇氣,來顛覆這個不公義的空間天秤。

我想到了Bauman說,liquid modernity時人們都喜歡靠自己解決問題,認為問題是在於agency而非structure,他們也不相信agency聯合起來的力量會大很多。當各人被自己不同的vested interests蒙蔽了眼睛時,誰敢相信團結就是力量?

別上集體回憶的當

上班的第三天,採主著我到將軍澳做街訪。那天頭條日報有一篇文章,說將軍澳吉之島快要結業,很多街坊寫了心意卡貼滿吉之島門外,說他們如何不捨。頭條甚至大字標題,說吉之島結業勾起「集體回憶」。採主著我找一、兩個跟吉之島發生「真感情」的case。跟十幾個街坊傾過 ,他們都說不捨得吉之島是為了方便,問他們跟吉之島有沒有甚麼難忘的回憶,他們都說沒有。跟採主報告,他著我繼續試,還說「而家的人咩都講集體回憶,真係要批判下先得」。

兩個星期以後,美荷樓開放予公眾參觀,那是石峽尾村清拆前的「節目」。記者報料說遊人疏落。第二天的報導,大致上是說誰說現在流行集體回憶,美荷樓這滿載港人童年回憶的屋村卻被冷落。

氣結。由天星碼頭到現在超過半年,主流媒體還是看不清這場運動的徵結。花了這麼多唇舌,還是以為運動者的理據是集體回憶。記憶中,運動者幾乎沒有高舉過集體回憶,只是何志平捧了這四個字上檯,然後說以後政府會考慮這一因素。媒體幫何志平,把集體回憶強加運動之上,然後鞭撻集體回憶太虛無飄緲或arbitary,把運動者標籤成只顧懷舊,不理發展的保守派,或阻住個地球轉、不切實際的死硬派。

我想起了Understanding Media Studies。主流傳媒和小報也只集中報導官方資料,於是公眾透過媒體,看到的是立法會通過了,林鄭跟他們對話了,而沒有報導運動者如何質問政府那到處都是洞的解釋。於是讀者只知政府做了甚麼,而不知道政府沒有做了甚麼。何志平說是集體回憶,那便說集體回憶好了,完全不曾理解運動的本義。那也不只是記者的錯,而是整個以資本主義模式運作的流弊吧。記者每天工作十四小時,哪有時間讀David Harvey和Lefebvre。

因為集體回憶,本來走在社會最左端的運動者竟被打成保守派,何志平的分化政策成功了。集體回憶(collective memory)從來就不是屬於民間的。本義上,它指政權選擇性地透過建築或其他手段,建構集體意識來為政權服務,而不是市民自發及個人的經驗。可是,透過安插何志平口中的集體回憶的旗幟,突然天星皇后變成懷舊運動,為了保留我們各人的過去,新的發展統統要讓路;集體回憶? 劉德華條底褲都有集體回憶。每一幢建築物都在裡面有人生活過,都有集體回憶,難道全部都不能拆?

這場運動的確有向後看的成分,雖然更重要的是它其實是向前看。我想很多人都不會反對,有價值的歷史古蹟是需要保留的,如果長城鬥獸場金字塔要因為起新樓而拆,怎也說不過去。可是我們別掉進美感和年份的陷阱,說甚麼碼頭只有五十年的歷史,也不見得怎樣好看。多少年來歷史被帝皇權貴等「流芳百世」的人物騎劫,而忽略了代表了絕大部分人的平民生活史。當愛國人士不斷強調港英政府壓抑港人的殖民本質,我們又似乎看不見特區政府如何重視歷史。如果要起新碼頭,何不把舊碼頭保留,在搞個六七暴動悼念館? 其實天星小輪作為香港其中一個landmark,搞個渡輪博物館亦不為過。又或者在皇后碼頭搞展覽,讓市民和遊客在跟環境的有機結合下,聽聽碼頭述說殖民者登陸的嘴臉? 這總比在拆掉一百年後,才在垃圾站門外豎個「這是孫中山曾經待過的華僑日報舊址」來得有聊很多。

結合空間發生的歷史想像,力量巨大很多。

一個人在途上

林一峰說過,每次他告訴朋友他要旅行,朋友總會擔心他。因為他們都知道,林一峰每次去旅行,都是為了遺忘一些事情。今次,我懷著一樣的心情上路。電視劇中的男女主角,總是為了逃情而遠行。究竟離開真的能換個心情,還是忘不了的,跑到天涯海角也望不掉?

跟去年一樣,六月五日早晨上機。在荷蘭的一個星期,Melvina把我招待得妥妥貼貼。她要忙著準備考試時,我去了Amsterdam看盡荷蘭十七世紀和Van Gogh的畫作;逛累了,坐在草地上吃提子包;隨意跳上電車,隨便下車;還在回den Haag的火車上,認識了一位荷蘭籍的華人電影演員,說要給我在歐洲介紹工作。離開荷蘭往柏林的天,去了Vermeer筆下的Delft。那天我終於靜下來,一個人坐在河邊,給朋友寫明信片。我記得,那一個星期我總哼著《青山散步》。

 

沿途能忘掉孤獨 讓眼淚留在六本木

遺蹟都安葬別追逐 讓掛念留在上一站

戀愛像遊牧

而哪裡有愛 哪裡會有傷害

散步 何必感慨

 



我和Joyce很努力描繪昔日的柏林。於是她離開那天,我決定要尋回現在的柏林。在Charlottenberg,我逛得累極了。回到旅館倒頭便睡。

那是我在旅途上,第一次被寂寞嚇得無路可退。躺在床上,突然所有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半夜才陸續回來的其他旅客,把床架弄得吱吱作響;兩夫婦同睡一張單人床,努力地想要把說話的聲音壓到最低;離旅館只有二十米的地鐵通宵行駛;整夜的滂沱大雨夾著一點也不偶然的轟然雷聲。我發了瘋的想要傳短訊給他,我想會感到安心一點。忘了有沒有哭,只記得當時誓言,不會再一個人去旅行。

天亮時,我終於睡著了。十點多睡醒,看見街上一片濕濡,已經提不起勁,按原定的計畫往Potsdam。在hostel旁的網吧蹉跎了一會,還是決定要動身去Potsdam。

要在Zoologischer Garten 轉車,我是萬分不願意,因為我總會想起去年從Prague回Berlin的驚險的早上和他的慧黠。跳上往Potsdam的S-bahn,不能自已的不斷repeat 何韻詩的《水花四濺》。我哭了。

撐過去 遠地會 綠油油

寂寞也 不傷身 要有的總會有

撐過去 在大海中心 最怕是回首

個個也 渴望結伴同遊

到處走 是否總需要手牽某某

挪亞說過 會讓我單身搭上方舟

 

自那天起,我再沒有睡過一覺好的。我開始明白,一個人上路,雖然有時會感到寂寞,可是最孤獨的,竟是身邊有旅伴時。花了萬多元,我的旅行,失敗了。

回港第二天我便上班去。那天工作到 十時,跟何鳳儀和Flora在尖沙咀短聚。一個人回到杏花村地鐵站,我記得那刻的悸動。自始我每天都掛著笑容工作,抬頭看見那藍天我會蹦跳,十點放工回家經過垃圾站我會唱歌。

原來我從旅行回來只有一個月,卻恍如隔世。

我記得的,是在Berlin的三場Jazz concert,在Madrid看Rufus Wainwright,在hostel遇上的巴西夫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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